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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文新读 | 回到玉树:地震7周年,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

2019/9/11 23:09:06

旧文新读 | 回到玉树:地震7周年,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

如果不用上海话交流,你已经很难从外表甄别,王婉是位地地道道的上海人。

 

她梳着麻花辫。

 

她的脸上有两砣“高原红”。

 

她说话时,时不时爆出极其爽朗的笑声。

 

事实上,假如采访中刻意回避了2010年4月14日这沉重的日子,这位43岁的上海女人总是在开怀笑着。

 

 


 

4月的玉树,还在下雪。

 

25岁的女教师才仁忠尕,一见到王婉就止不住地落泪。这位玉树州囊谦县吉曲乡山荣村小的藏文教师与她的学生们,3个月前刚与王婉在上海道别。

 

那是一次新奇的 “教育戏剧 (把教育融入戏剧,通过戏剧达到人格教育目的)”之旅:十名5岁至12岁的玉树孩子,在上海戏剧学院师生的指引下,完成了一个月的教育戏剧工作坊课程,度过了一个新奇、深刻而温暖的冬天。这些孩子,此前几乎从未去过距村庄140多公里的县城,从未去过400公里之外的州政府。更不用说,上海。

 

相约玉树再见的承诺兑现了。王婉与师生们紧紧搂在一起,拍照,欢笑。

 

6年了。这是她一年一度的玉树3月开学后的回访和新增援助项目的商讨。

 

6年了。恰在四月中旬出生的王婉,每年生日都在玉树,只偏偏除了2010年。

 

今年,她在囊谦县的几家村小走访。据囊谦县人民政府官方网站的简介,“囊谦县位于青海省最南端,与西藏昌都地区接壤。全县总人口60415人,其中98%以上为藏族。气候只有冷暖之别,无四季之分”。

 

大雪纷飞中,王婉很细致地在正职之外,做了一点“举手之劳”——

 

4月7日,她用手机发了一条微信:“玉树州囊谦县山荣村小,海拔4200米。孩子们的脸和小手被寒风吹得又皱又黑。为山荣103名学生募集103瓶涂脸油和护手霜。”她的工作搭档郑敏,同步发布微信:“正在寻找做日化产品的朋友,可否捐赠一些。实在不行,会在西宁采购。”

 

仅仅第二天,郑敏发布微信:“上海有家化妆品企业捐助了山荣村小的护肤品,感谢大家的关心!好人平安!”

 

由于大雪季节,物品无法邮寄到村小,故4月18日左右,郑敏将带上护肤品,直奔囊谦,送到孩子们手中。

 

这每一处细节,多多少少,无不显露着上海的特质。

 

 


 

王婉是谁?

 

在百度上输入“王婉”、“玉树”两个关键词,跳出来的搜索结果少得可怜。

 

除了她所供职的“薪火爱心基金”少量工作简讯之外,稍为显眼的有两条:

 

其一,2010年4月广州媒体刊载的 《香港义工团体内地奉献实录:走遍山区 少有人知》。新闻的源头,是香港义工阿福(黄福荣)在玉树地震后为了抢救他人遇难。全文勾勒出一个活跃在内地却又极其低调的香港义工群体。据文中某义工组织的主席陈小锦介绍:许多香港义工去内地都通过民间渠道联系服务点,比如“2007年,陈小锦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叫王婉的上海网友,从王婉提供的信息中得知,玉树的贫困山区里有许多孩子需要帮助。陈小锦就动了带队去玉树做义工的心思”。

 

其二,现居上海的作家李西闽发表的《我的2012:地狱与天堂》。作为汶川地震中被埋的幸存者,李西闽患了抑郁症和创伤综合征,曾经自杀。如何重获新生?他选择去了青海:在艰苦的高原看到了让他感动的志愿者,“比如常年在那里做公益的王婉……说起王婉,这个女人真不寻常,她已经在玉树地区呆了好几年了,帮助了许多学校和孤寡老人。她是一个有两个孩子的妈妈,在上海有很好的生活,她甚至在儿子放暑假后,让儿子也到高原去,体味那里的生活。她从来不张扬,做了那么多事情,受助的人们知道,却很少让外人所知。”

 

综上,王婉的身影浮出水面。

 

的确有不少人,是受王婉感染,开始了并坚持着对玉树的援助。而这些人,远不止在上海。

 

2005年,王婉与亲友从上海自驾去藏区,被当地风土人情迷住。用她的话说,一到藏区就“沦陷”了。回沪后,她应聘成了一家藏区公益组织的义工。

 

2007年,她在玉树教师索南巴久的陪同下,下乡实地考察,亲眼见到一户户穷人家,冬天取暖连牛粪都烧不起,竟烧着捡来的废弃轮胎熬过漫长的严冬,刺鼻的有毒气味呛得她一刻都无法呆在屋内。从此,她开始单枪匹马地专注于玉树的公益事业,并在2010年加入基金会,与更多人一同为玉树努力。

 

与基金会相谈合作的那一天,她在上海,正是2010年4月14日。

 

 


 

若不是友人从国外回沪,约了王婉见面。地震那天,她一定,一定,是在玉树。

 

那一天,早晨8点不到,还在睡觉的她,接到了一个从西宁打来的长途电话。一位藏族朋友,慌慌张张地,在电话里告诉她,玉树地震了,房子都垮了,他的表妹没了,这消息是他的弟弟从震区打来电话告知的。这位藏族朋友明显懵了,一个劲问她,我该怎么办,我该怎么办……

 

2010年4月14日7点49分,青海玉树发生7.1级强烈地震,造成2698人遇难、270人失踪。

 

王婉彻底惊醒了,立刻给远在震区的藏族朋友打电话。对方说,整个玉树都平了,玉树没有了。王婉说,她马上赶过来。对方劝她,再等等吧。

 

此后,所有震区朋友的电话,再也打不通了。

 

那天上午,心急如焚的王婉,仍然决定如约与基金会代表见面。她记得,是在南京路上一家小咖啡馆,有台电视机,她一坐下就要求店家调到新闻频道,看玉树。

 

那天下午,原本约了上海世博会某场馆谈邀请玉树孩子来参观的郑敏,明白此行只得取消了。怀孕中的她,坐在家里电视机前,看着新闻大哭,让全家人担心极了。

 

那一天,给王婉打来电话的藏族朋友,急忙从西宁开车赶去玉树。一到震区,就开始挖。用工具,用手,拼尽全力地挖。

 

特地跟着他车到震区的一位西宁警察,也在一旁不停地挖。他连着挖出了7个人,却没有一人被救活。

 

这位又高又壮的警察,震后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恢复,只要看见地震新闻就大哭,哭着怨自己,是个多么不吉祥的人……后来,这位警察主动申请到玉树挂职。

 

那是多少人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光!

 

去年夏天,一个停电的夜晚,王婉、郑敏与玉树中医院的一位医生朋友聊天。这位20多岁的医生平时很开朗,总是笑嘻嘻的。但那个深夜,他们聊起了地震。

 

医生说,他的屋子没塌,但走出屋子,处处都是哭喊声、很大的灰,和乱跑的人们。他不知道该做什么,惶惶然地走着,走着,不知走了几个小时,忽然发现竟已从玉树州的最西面横穿到了最东面,至少走了十公里。于是清醒了,紧急投入救援。

 

那他回忆这段经历的口吻是什么样的?记者问。

 

不是悲伤,不是沉重,倒挺平实的。很难说清,应该是一种渐回正轨生活的态度,是一种对震前日子的怀念,但不带有恨意。郑敏答。

 

而这些人,这些事,是“王婉们”坚守玉树的重要原因。

 

 


 

“这些人”之中,仁清战德算一位。

 

他是玉树的土风歌舞团团长。这支纯民间团队,团员全是当地农牧民,许多老队员不懂汉语,但却是最优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。

 

只不过,仁清战德有些特殊:他不拿工资,也不算纯粹的民间身份。

 

9岁至16岁时,他曾在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就读。今年40岁的他依然难忘,儿时面试那天,来的是位穿皮鞋的长者,那皮鞋很大、很亮,噔噔噔地走到他面前,不知怎的,就选上了他。之后,他第一次到了省会西宁,第一次到了上海,也生平第一次吃了雪糕,特别好吃,特别甜……

 

2010年5月,地震后一个月,土风歌舞团作为玉树震后首支外出演出的团队,如约站在了广州“第九届中国艺术节”的舞台上,夺得舞台舞蹈类“群星奖”。

 

这是中国群众文艺的最高奖项。

 

上台之前,仁清战德叮嘱团员:你们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去跳!

 

上台之后,他一个人在台下,望着团员们竭尽全力跳着的,那么欢快、那么豪迈、那么原汁原味的《雪域欢歌》,不可抑制地掉泪。

 

他从来不曾让团员见过他的泪水。尽管40多名团员中有3名在地震中遇难,有5名受伤。

 

没有人能那么快痊愈。

 

到广州参赛的次日,恰逢一名团员生日。集体吃饭时,餐厅的灯忽然灭了,主办方推出燃着蜡烛的蛋糕,团员们既意外又开心。为表感谢,团员唱了一首民歌,没唱几句,就泣不成声。因为,这是歌唱母亲的。而有多少团员的亲人,都在地震中死去。

 

那为何一定要参赛?记者问。

 

仁清战德说,组委会之前问过他,是否确定要来,他的回答是,灾难已经发生,但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。

 

因此,演出服从废墟中挖出来了;排练场地被瓦砾掩埋,就另找地方;队员伤亡了,换人重新排练……

 

传承藏族民间土风歌舞的梦想,他与他的团员们,以及“王婉们”,一起在坚守——

 

团员们每月能拿到政府拨的几百元生活补贴,这在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卖十几元的当地,根本不可能糊口,所以大多数人都在外跑出租,一有排演再赶回;

 

震后半年,生活补贴一度停发,基金会主动承担了这笔钱,这两年还请团员到孩子们中间传授歌舞,以代代传承。

 

 


 

地震,为“王婉们”的公益模式,画了一道分明的分水岭。

 

3年前的余震之中,王婉不顾亲友劝阻地上了玉树。她认定自己能够为灾区做点什么。

 

前一站,她先到了西宁,敏锐察觉到一车车的救灾物资往玉树州走,却难以均分到僻壤的乡下。比如,同为灾区的称多县。

 

你们最缺什么?在征询称多县教师的意见后,基金会买了黑板、粉笔和睡袋,直接送往称多县。

 

只雪中送炭,不锦上添花!这是基金会两位核心成员王婉与郑敏的公益宗旨。

 

6年前在玉树做公益的最初,是一对一助学。实际上,这也是多数以藏区公益组织为主在做的。

 

然而,实地走访后,王婉留意到了不合理性:挑选部分孩子资助,或已有失公允,更重要的是,许多藏区孩子一天只能吃两顿饭,谈何好好学习?于是,活动改为对所有学生的资助:为学校食堂购置米、油,并与当地教育部门谈妥,基金会出多少,校方也同样添多少,以确保孩子们一天吃4顿。

 

或许是出于上海人的某种特质,她还要求食堂公示账目,花的每笔钱都需标注得一清二楚。这在当地,是破天荒。

 

此外,为孩子们添置暖炉,为五保户老人送炒面、酥油、牛粪等,援助还是集中于物资。

 

但地震之后,模式改变了。

 

全国各地的爱心物资涌来,新玉树的重建如火如荼。因此,物资援赠显得远没从前重要了。

 

于是,物质“输血”悄然向“造血”帮扶机制转化。

 

在玉树所有被资助的贫困地区里,具备一种特殊性:三江源生态移民的生存困境。据王婉介绍,除了放牧并无其他生活技能的藏族牧民,搬迁到生态移民定居点之后生计难。所以,为牧民做职业培训,成了基金会的目前项目之一。

 

在江苏,年轻的玉树人被接到当地学习油画。回乡后,可在旅游点售画。因为,国家为玉树绘出的蓝图,正是打造高原生态型商贸旅游城市。

 

在玉树,聘请名声很响的民间艺人,免费传授年轻人石刻技艺。因为,现代化机器的侵入,日渐使得藏民不再会手工雕刻嘛呢石、佛像。

 

为了谋生,却又不仅仅是为了谋生。

 

 


 

王婉与郑敏,接受采访之前,坚持让记者先读完一本玉树民俗专家尼玛江才的著作。

 

她们说,看过之后,才能真正懂得她们坚守玉树的根源。

 

全书从一名藏族文化守望者的角度,记录了那些正在消逝的土、水、火等文化民俗,为后来者留下一条回溯江河源头先民足迹的线索。

 

而这本待出版的书,正是基金会最新的公益项目:资助作者采风,希望藏族文化留存并与更多人分享。

 

“这里的文化很特别,但是正在慢慢流失中。”王婉对记者说。

 

文化的力量有多大?她讲了两则亲历的故事:主人公是一群孩子,和一位老人。

 

震后,王婉去看望被转移到西宁附近孤儿院的玉树孤儿。之前,院方给她“打预防针”,说院里连“奢侈品”空调都有,但孩子们就是很“野”,白天上课睡觉,晚上踢球打闹。果然,第一次见面,孩子们冲上来围住她,却在距她四五步时停下,充满敌意地紧盯着她。第二趟见面时,她特地带了震区老乡,聊聊家乡话,还细心带上玉树的风光照。果然,孩子们态度缓和多了,迫不及待地把照片贴在床头,并纷纷问她:“什么时候重建好?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?”

 

迁回玉树的孤儿学校后,孩子们与王婉见面,最小的丫头青梅,像小鸟一样扑进王婉怀里。孩子们都觉得,心安了。

 

尽管,在玉树,他们不再有最亲的家人。

 

青梅说,她忘不了地震那天救出老师的紧张,也忘不了在校园里见到一排排尸体的恐惧,但她就是想回来,还是想回来……

 

还有一位老人,老伴已逝,他与他的几个孩子,地震那天只是凑巧路过玉树,借宿朋友家。地震时,只有靠窗睡的他,被甩出屋子而幸存,几个孩子都没了。

 

如此惨烈的经历,老人回溯起来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平静得很。他告诉王婉,地震后,国家给了数十万元补贴,全被他捐给了寺庙。

 

也许,在这处孕育中华文明的三江源头,没有什么黑暗,能将心中的温暖与光亮彻底剥夺。

 

 


 

文化,因此成了“王婉们”眼下最重视的。地震之后,王婉与同事,请仁清战德在极重灾区结古镇的板房里,用哈达绑着的断了的话筒,为玉树学童录制了义卖CD 《青海高原上的原声》。演唱曲目中的绝大多数,都是受流行文化冲击而即将失传的民歌。

 

至今已连续3年:一句一句教孩子们唱,再通过孩子们的天籁之声传唱给藏区多所学校,以及外面的世界。

 

2010年末,玉树孩子首次上海行,就是来演唱这些古老的民歌。

 

今年暑假,被称为“中国教育戏剧第一人”的李婴宁,这位年逾七旬的上海戏剧学院退休教师,打算带上学生一同去囊谦县。所有人都劝她:山路颠簸,海拔又高,还是让学生去吧。可老人不听,执意要亲自带玉树村小的孩子们,体验教育戏剧对心灵与人格成长的益处。

 

文化,显然更能发挥上海优势,也易调动民间参与。

 

而且,它也成了“王婉们”最大的收获。

 

“6年了,一路走来,在探索,也在反观自己。”王婉说,收获太多太多。比如,明白了物质与快乐无关;又比如,有了可以生死相交的藏族朋友。

 

她问过自己,如果不在玉树,她会在哪里?

 

她与郑敏的家都在上海,所以可能会在上海;早已移民海外的她,可能会出国定居;家庭经济丰裕的她,还可能会沉溺于美容院,或是购物场所……

 

而现在的她,每年都有半年在玉树的她,很幸福。

 

最后,似乎有一点不得不提:

 

 


 

难道,在高原做公益,不艰苦吗?

 

所谓艰苦,借由广州媒体刊载的报道,或能道出一二:“路很不好,时速才20公里。一路上,很多时候都要大家下去推车”;“高原反应特别严重,10多个人轮流去吐”……

 

但王婉从未诉过苦。

 

记者再三追问,她笑呵呵地聊起一件趣事:都市里长大的她,从小怕狗,但6年前第一次到称多县,就有硕大的一条狗冲她狂吠。她撒腿就跑,边狂奔边高喊“救命”,气喘吁吁跑了100多米后才有一辆助动车停下,救了她。

 

而就在采访之时,一条大狗路过,嗅了嗅她的脚面,就走开了。全程中,她只是“啊”了一声。

 

她笑着说,遇得多了,习惯了,就好了。

 

前两天,她发了一条微信,说在从囊谦县城下乡到吉尼塞乡的路上。一路,遇到几群鹿、几群岩羊、狐狸、黄鼠狼,还有一条垂头丧气的狼。

 

她说 ,这一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,很多动物与我们一起分享着世界。

 

而这个世界,真的可以很美好。

 

光亮,总在心里。

 


编辑邮箱:eyes_lin@126.com  题图来源:视觉中国  图片编辑:邵竞